我与日本 ~传统中蕴藏着摩登~ [vol.1] 青苔, 置身于罗曼蒂克与娴静优雅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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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作家

弗拉索娃丝・莫蕾莎(Françoise Moréchand)

 

Modern 1

 

西方,青苔与人之关系

对法国诗人来说值得幸运的是,在法语里,“青苔” (mousse)与柔软(douce)押韵,而且实际上诗人或者作家有效地运用了这一相同的韵脚。真好也是凑巧,“青苔非常柔软”也是事实,也就显得更加适宜了。

在西方,说起青苔立刻唤起人们罗曼蒂克的情感。立刻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长满青苔的长凳。这长凳雕刻着古典风格的花纹,也目睹了几个世代的恋人们在这里亲吻、立下爱的誓言,也是偷偷跑来坐着阅读爱人情书的长凳。

同时,脑海里又浮现出坦然自若地注视着时代变迁的文化复兴时代雕像的形象。宛如雕像忧愁地眺望着将台座围成王冠般的青苔和地锦。诗人之冠的让·谷克多(Jean Cocteau)撰写《美女与野兽》,在他拍摄的电影里,展现了当人们的视线离开时,开始移动的长凳、装饰着雕塑的神秘城堡、以及庭院。
青苔又唤起了以西方文化为背景的我们的另一个梦,那就是烈日炎炎的夏天里,一边感受冰冷甜美感触中不可言喻的舒适感觉,一边体验赤足走在或侧身卧在青苔绒毯之上的喜悦。以致陷入在天鹅绒上休闲的错觉之中。

众所周知,法语的名词分男性名词和女性名词。具有青苔意思的mousse是女性名词,青苔非常适宜这一性别。另一方面森林(bois)是男性名词,并且是一个非常符合充满了森林温暖氛围的性别。
当我们把目光转向时尚的世界时可以看到,高级品牌的女装设计师们以及他们客户–潇洒时尚的女性们,作为白天穿着的服装,比较嗜好青苔颜色、也就是苔绿色。与浅驼色相比虽然具有个性,但在保守方面程度相同的苔绿色,明亮而温暖,给人心里带来稳静和温柔。而浅驼色和灰色则是略低一筹。女性们也只是在白天穿这苔绿色。随着黄昏时分的到来,苔绿色逐渐失去了它的辉耀。晚上六点之后,则有黄金首饰带来了女性们所需要的华丽和辉煌。

有关社交界的服装就说这些,让我们来说说那些表面看似不会开花、只是趴在地面上不断生长的植物青苔。

雨过天晴,绿色变得更为鲜艳,饱满的青苔可以比喻为日语里被称作“水灵灵”的年轻女性的肌肤。
发足短而柔软的青苔,通过假根附着在物体的表面。所谓假根是指像毛发一样细小的根的学术用语。也正是因为有了假根,青苔不仅是在地面,还在树木、墙壁、屋檐也不断生息,给环境带来田园诗一般的独特氛围。青苔喜欢阴湿的环境,这使得青苔返回了自身的根源。很多植物学者认为青苔的祖先是绿色海藻。

由于上述理由,青苔都生长在树木面北的一面。当我还是孩子时,父亲告诉我说,如果在森林里迷路时,查看树干上那面附有青苔,那就可以判别东南西北。青苔永远是长在树干朝北的一面。

我祖母一辈的女性,懂得青苔的药效。青苔具有解热、补血、健身之功能。夏天,当青苔的绿色最浓的时候,她们采集青苔,干燥以后装入密封的玻璃瓶里保存。经过两次煮沸之后作为药材之用。瘦身效果极佳。

以上所述,是欧洲的话题,在其他自然环境中也可言喻,但是在欧洲青苔因获得人类的评价被广而得知。

 

日本,青苔与人之关系

我在日本,发现了并立刻接受了与生我养我的文化截然不同的文化。

我心已定,要在日本迎来我的最后,并且埋在这片土地上。当我站在大德寺的某个塔边上的一块小墓地前,眺望着青苔已被融入设计的墓碑时,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几十年前当我首次访问日本时,与日本庭院的相遇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被高度精炼的自然美衬突出微小不起眼的花草、青苔、石头、砂子所构成的美学。我被那些在细小地方的用心而感动。之后,我在日本文学中也有了发现。其代表性的例子,即为在起首处夏目漱石的阐述知与情之对比的“草枕”。夏目把重点置于情而不是知,他认为至少情不是危险的一面。

某年的10月30日我第一次来到日本庭院。正是枫叶开始红了的时候。几片枫叶掉落在青苔上,如同描绘一幅挂毯。自然之手而构成的这幅图案精美之至,即使被认为是杰出艺术家的作品也不过分。与我一起来到日本的母亲——她是一位画家——看到这幅美景后说,真是“神之作品”。

在母亲之前,千利休也是同样的看法。

日本庭院极其简朴且精炼。这与表面华丽正相反,娴静典雅更有深度。“树木的影子远比树木本身更美丽”的想法,反映了日本对美之意识。在日本,青苔本身深受喜欢,因其置身于阴凉之处的爱怜之美而倍受喜爱。要欣赏其优美典雅的魅力,可以去探访京都的苔寺。

在日本,青苔具有独特的意义,象征简朴、谦虚、娴静典雅等概念。从中能够体验感叹、心酸的乡愁,有时甚至能感受到孤独和探求。青苔还体现了谦让的精神。对日本人而言,谦让是与生俱来的精神,他们注重谦让,并将其作为人生的一项原则。

这在西方是没有的,且是面向这个世界的一种挑战。这也是日本固有的宗教、渗透于日本文化的神道将自然作为信仰的道场,而不是类似于西方那样的人造物。日本人建造花园替代建造大圣堂就是最好的证明。是花园告诉人们,世上万物都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发生变迁。佛教也对日本庭院和其中的青苔给予影响。在青苔面前静坐冥想,也是一种舒适感受时光脚步的方法。并且等待花园里长出青苔也需要一定的忍耐、也就是说需要叡智。

在理解日本人对这种自然的沟通的基础上,再看不久前悲惨的灾害中保持高度的尊严和忍耐的日本国民,可以认为青苔象征了日本人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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